2013年1月7日 星期一

那年我們還無憂無慮。


















        人生或許經歷了某個階段,才會覺得難得可貴的是從前,某些事情在心裡醞釀久了,形成一種難以割捨的情愫,環繞腦海而揮之不去。不斷深藏的記憶,因為新的生活而讓我們慢慢去遺忘,如今能拿出來說道,又有幾滴幾粒?

        面對朋友總有一些話說不出來,分享不到卻真真正正的動天動地過,總有一些人記不起來,卻實實在在難以忘卻過,總有一段故事不能重演,卻時時刻刻回憶過無數次,那就是我們的童年。
        我是一個喜歡穿軍裝的人,每當穿起軍裝都會不由自主,空穴來風地自信起來。
為什麼我會喜歡軍裝,因為小時候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和外公居住,他曾經在部隊裡是一個工匠,部隊裡要修的東西,要建的東西都由我外公的部門去完成。

        從我有記憶開始,我和弟弟還有表弟就和外公外婆一起住,外公經常帶我們去離家裡不遠的菜市場吃早晨,中午在家裡吃完飯就和外公一起去附近的竹林砍一些竹子回來,然後回家就把竹子分類,之後把一條一條粗大的竹子做成一件一件家具,最後拿到附近的市集裡擺攤。到現在無論我怎麼學,也做不到外公的竹製家具。那時候和我最親的人就是我的外公了。
 
         我們三兄弟就在市集附近裡玩,經常搗蛋。每次我們去籃球場打球,不能算打球,只能說玩球。外公就再三叮囑我們:不能走近河涌。
 
          外公喜歡種植物,家的院子有很多都是他種的花。喜歡工藝,更喜歡泡功夫茶,但我一點都不覺得他曾經是一名軍人,沒有軍人的暴躁,還有軍人的威嚴,所以外婆經常都罵外公死老頭,外公偷偷跟我說:人只要不要再次經歷任何形式戰爭,什麼都好。她喜歡罵我死老頭就讓她罵吧。那是自外公去世之後,我對外公保留最後的印象——平庸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我記得當我剛在學校學會下棋的時候,晚上放學回家我就很喜歡和外公在他自己做的葡萄藤架下面下棋。弟弟和表弟就去籃球場打球,那時候我不知道為什麼外公的棋藝是這麼差,我總是贏得那一個。

         後來我才知道,原來他總是讓我的那一個,給我自信的那一個。

         等我長大了一點之後,媽媽曾經說過,你還沒出生的時候,你外公他不是這樣的,他是一個軍人,用來接近20年的時間才撫平當年越南戰爭的傷痕,那時候犧牲很多人,他的戰友,他的隊長。我們的出生,給了他希望,快樂還有牽掛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當然那時候我是不會知道失去出生入死的兄弟是什麼樣的感覺,而很多年後的我,越來越清晰,越來越明白那種感覺有多狠,多無奈。

         我的童年,就是和外公外婆一起度過了,無憂無慮的農村日子很快結束,之後我出來工作了,回家看外公外婆的時間越來越少,有了我自己的圈子和生活。
   直到外公去世的那一天,他是晚上去世的,醫生說自然死亡,很安詳。終年83歲。

         當他的遺體焚化的那一刻,我沒有哭泣,雙手十字緊扣,放在額頭,我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他在砍竹子做家具無意中說過的一句話:等我百年歸老了,我就和你們再聚聚,等著我。最後一刀把竹子劈開兩段。

        “你們”,我一直不知道外公在說誰,和誰聚?他被推進焚化的那一刻,我懂外公那句話的意思,忍耐了那麼長的時間,他終於自私了一次,去找他的戰友,去找他的隊長了。所以我沒有滴下一滴眼淚,是因為我真的懂了。

        那時候家裡人正商量怎麼處理外公的遺物的時候,我進去外公的房間,眼淚忽然流下來了,不偏不倚,無聲無息。他的房間我已經很久沒有進來了,桌上依舊是擺著蠟油燈,依舊是掛著他和部隊的合照。依然能聞到熟悉的味道,感覺到他的氣息。打開衣櫃,他還保留著那代表尊嚴,那代表榮譽的軍服,軍帽,軍鞋。

        現在,外公去世了三年有多,家附近的市集,竹林,還有籃球場附近的河涌都早就消失不見,只剩下一個荒廢的市場,一棟棟高樓住宅區,所有關於我童年的一切,除了一個荒廢的市場之外,什麼都沒有給我留下。


那些點點滴滴,斑斑駁駁。
         外公說過,人只要不要再次經歷任何形式的戰爭,什麼都好。
         外公說過,沒事別惹事,有事別怕事。
         外公說過,最大的敵人是人類的本身,即使遇到最大的困難和挫折,也不能把身上的軍服抹黑。

。。。。

           寫到這裡,我停下來敲鍵盤的手,手很酸,不知不覺我已經回到我的童年一個小時了。電腦一直播著劉若英的《後來》,我不認為這是一首情歌,稍微改一下歌詞,反而更認為這是一首是對童年的最好詮釋,對外公的紀念。


       【那時候的童年,為什麼就能那樣簡單?而又是為什麼人年少時一定要讓深愛的人受傷?
       在這相似的深夜裡,你是否一樣也在靜靜追悔感傷?如果當時我們能不那麼倔強,現在也 不那麼遺憾?你都如何回憶我,帶著笑或是很沉默。這些年來,有沒有人能讓你不寂寞?】
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走到窗戶抽煙,我突然發現,其實我可以把人生看做一棟樓,每成長一個階段,這棟樓就增加一層,而承載整棟樓的是永遠活在底層的那個階段的童年,每層樓都有自己的一扇窗,當我們站在窗前向下眺望,首先映入眼簾也永遠是活在底層的童年,越往上走,越覺得高,越說明我們離童年漸行漸遠。

             站在高處向下望,那怕你靠著窗戶的護欄,有時候會莫名感到害怕,或許這種本能的反應,是命運給予我們的留戀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如今為了紀念外公,我開始以他的生存方式去生活。拒絕一系列的情感戰爭,生活戰爭乃至於口舌戰爭。就算很多時候自己受到傷害了,被朋友出賣,生活艱難逼人,統統都不值得一提,因為你還沒經歷過真正的戰爭,因為你還活著,他們還活著。


外公的一生沒有活在戰爭的陰影之中,反而過得很知足,很快樂。




Kelvin.C.
2013.01.0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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